好點子怎麼來?如何突破巢臼,產出原創想法?牛頓、愛因斯坦、畢卡索是這樣思考的……

2018-12-04 《藝術家想的跟你不一樣》
本文摘錄自《藝術家想的跟你不一樣》一書,談「突破」與如何「製造」想法,並且討論相關技術,還有如何先準備好,來產出原創的想法。這裡要說的還有:我們必須要了解,點子不會憑空而來。沒錯,腦波可能靈光乍現,但是前提是我們在無意識中已經做好準備了。點子其實要憑藉某種思考方式才能浮現。

案例1:詩句「這條路是陽光的火箭」

「這條路是陽光的火箭」(the road was a rocket of sunlight.)詩人如何想出這句絕妙的比喻?你可能以為是來自實際的觀察,但其實不是。

點子之所以會出現,是我們鼓勵腦袋透過拆解加上應用,以新的方式將(至少)兩個顯然無關的元素湊合在一起。這個方法已經經過許多人認可,其中包括美國的精神病學家羅森柏格(Albert Rothenberg),他一生的職涯都在研究人類的創意。羅森伯格訪問和研究過多位頂尖的科學家和作家,並且透過研究找出人在產生創意時,會有的特定且一致的認知行為,他稱之為「疊合空間思考」(homospatial thinking)。羅森柏格形容這樣的行為是 「主動想像兩個或兩個以上、在同個空間內完全沒有關聯的東西,這樣的構思會產生新的事物」 。他用一句詩的譬喻做為研究的調查問題,並用來說明他的理論與研究結果:「這條路是陽光的火箭」(the road was a rocket of sunlight.)。

他問受訪者覺得這位詩人的靈感應該是來自哪裡,多數的人認為應該是實體觀察。其中一個人猜這位詩人是看著道路,然後有道陽光以火箭的形狀出現。另一個人則猜詩人在陽光普照的日子開著車,覺得自己駕乘的彷彿是枚火箭。這兩個猜測都錯了。

羅森柏格說真正的情況是,詩人覺得「路」和「火箭」兩個無關的字眼很吸引人,特別是將這兩個字擺在一起時,發音和形態(因為有壓頭韻的感覺)完美的結合更是迷人。但是這個詩人士如何把這變成一個譬喻的?這兩者有什麼類似或相同的地方?

這個問題刺激了詩人的無意識,催化成行動,接著隨性的自由聯想就發生了。「陽光」這個字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然後照耀路面的概念也隨之而來,兩相結合,於是一個原創的譬喻就構思出現了。這位詩人先強迫把兩個「無關的元素」,也就是「路」和「火箭」,出現在同一個概念空間裡,然後啟動創意發想的過程,大腦便在這過程中進入了解決問題的模式。解決問題全然跟思考有關,需要的是想像力,想像力就會引領靈感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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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始是先有個念頭,然後就發展成別的。」《藝術家想的跟你不一樣》

技巧:重要點子裡的「新」元素常常以裂解的形式出現。

這就是新點子誕生的過程: 不尋常的結合,混合新舊點子、刺激出原創的想法,也就是有所根源的想法。

當然,這不代表這新點子就很不錯或有價值。點子必須聚焦在我們很瞭解或是有興趣的主題。對我們這些自認沒有什麼創意的人來說,有趣的地方是可以依照自己的個性和脾性來結合各種事物。沒人可以跟你做出一樣的連結,每一個人的構想都是獨一無二的。

重要點子裡的「新」元素常常以裂解的形式出現。不論是搬家、換工作,還是衝突、心碎,都可以刺激你的大腦做出反差極大的連結。在我們的生活裡,科技就已經是個巨大突破,將過去不可能的變成為可能。舉例來說,把百科全書這個舊東西運用到網路時代,登登登!維基百科出現。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在社會革新中看得到:一度是禁忌的事情變成可以接受。像是D・H・勞倫斯(D. H. Lawrence)的小說《查泰萊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Lover)裡有露骨的文字和場景,未刪改版在英國已經被禁了四十年,到了一九六○年代法院判決裁定禁令無效才解禁。褻瀆和通姦早就是生活常見之事,但是以文學描繪這些事情是到後來才被大家接受。英國作家緊緊抓住這個機會,產出了許多突破以往的作品,包括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那首滿是咒罵的詩《詩曰》(This Be the Verse),還有劇作家歐頓(Joe Orton)引發社會爭議的《款待斯羅恩先生》(Entertaining Mr Sloane)。

事實:「創意就只是審慎的模仿」,天才與你我的差距也許沒這麼大

兩位作家都是跟著勞倫斯的腳步之後,就某個程度而言,他們模仿了勞倫斯。或說他們偷了其中一兩個點子。這在創意發想的過程中會一直出現,只是常被忽略。法國作家艾米爾・佐拉(Émile Zola)曾經說藝術靈感就是「透過自己的性情觀看某一角的自然」。換句話說,創意就是透過個人的認知和感受,將已經存在的元素和想法呈現出來。

挪用他人證明過的點子顯然就是個無法避免的起始點,我們都聽過畢卡索說過這句話:「好的藝術家抄襲,偉大的藝術家偷竊。」這句格言已經是陳腔濫調了,但是能流傳這麼久也不無道理,連畢卡索自己都是從法國啟蒙運動作家伏爾泰(Voltaire)那裡「偷了」這句話,兩個世紀前伏爾泰就說過,「創意就只是審慎的模仿」。

想要坦承曾侵犯了智慧財產權的創意天才多到大排長龍,像是牛頓,他說:「如果我能看得比別人遠,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愛因斯坦也說了:「創意就是要知道怎麼藏好點子的來源」。

這些顯赫的名人這麼願意歸功給他人,不是因為假謙虛或是自信不足,而是因為他們真的很希望別人知道這件事。他們不想要誤導或是讓別人對於創意有錯誤觀念,想要打破大家的迷思,不要過度美化他們的成就,糾正大家以為他們是天才、受到上天眷顧的迷思。這兩位當然都是天才,但是也許跟你我的差距沒有這麼大。

他們瞭解完完全全的原創根本不存在。這些天才跟我們一樣,需要某些可以回應或是應對的東西、需要可以建構的基礎。塞尚描述他在十九世紀末使用雙重透視這個手法時,優雅地描述了這個事實:就是在這個鍊子上多加一環。

畢卡索也是如此。他同樣在藝術領域有重大突破,最為人所知的就是立體派。不過這是他憑空想到的嗎?不是,他只是在鍊子上多加了最新的一環,繼續發展前一個世代藝術家的作品,那個人剛好就是塞尚。

進階:「好的藝術家抄襲,偉大的藝術家偷竊。」但,抄襲與偷竊有何不同?

前述畢卡索的那句話(「好的藝術家抄襲,偉大的藝術家偷竊。」),乍聽之下是在說一個明顯的對比,區分好的藝術家跟偉大的藝術家差別何在,但還有更細微的部分在其中。其實他不是在陳述兩個相反的哲學,他是簡述整個過程,傳達他觀察出一個人怎麼從好的藝術家成為偉大的藝術家。

畢卡索說的是一個旅程,你不可能跳過前者直接成為後者。要成為前者,就只有一個出發點。

不論是芭蕾舞者或是結構工程師,任何想尋求創意的人都是從模仿開始,這就是我們學習的方式。小孩聽了音樂然後竟會完美彈出、未來的作家看了最喜歡的小說來學習某種風格、畫家早期坐在冷冰冰的博物館裡臨摹大師作品,這都是某種學徒的形式,你就是要模仿才能與之匹敵。

模仿是個過渡期,在這段時間把基礎打穩、發展出特定的技巧、瞭解媒材的複雜性,並且希望可以找到機會替那條鍊子加上自己的一環。

看任何一位藝術家早期的作品,你都會發現是在模仿別人,尚未找到自己的聲音。這時就像在看犯罪現場,你面前就有畢卡索說的「偷竊」案證據,可以辨認出某位藝術家模仿過哪些大師然後不再繼續,還有模仿後接著偷竊。我看過幾個明顯到讓人吃驚的例子,但無人比得上畢卡索這個來自西班牙的藝術家,他早期的一個作品展真的十分明顯。

案例2:那位曾經很會模仿的畢卡索

「成為畢卡索」(Becoming Picasso)是在倫敦中區一個小而美的柯特藝廊(Courtauld Gallery)舉辦的展覽, 展覽的重點放在畢卡索一九○一年的作品,當時他還未成名,但已經很有潛力。這位十九歲的西班牙天才離開了家鄉,來到巴黎這個前衛的都市,想要成名。前一年他就造訪過這個法國的首都,並且懷抱著極大的希望回家,希望可以找到一家頂尖的藝廊協助展開自己的事業。他很幸運。

當時一位住在法國十年的西班牙人,說服了巴黎最重要且最具影響力的交易商安伯伊斯・伏勒爾(Ambroise Vollard),為他這位年輕藝術家朋友辦一次個展。畢卡索高興死了。這是他的機會,他把顏料、畫筆打包好,離開馬德里前往巴黎。

畢卡索一到巴黎,就在克利齊大道上租了工作室,開始作畫。整整一個月他別的事都沒做,據說一天就完成三幅畫作。畫布用完就塗在木板上,木板用完他就用硬紙箱。到了一九○一年六月,畢卡索準備好六十幅畫作,有些顏料都還沒全乾,準備好要在華美的伏勒爾藝廊展覽。

他當時的作品非常傑出,不是因為數量或質量,而是因為風格非常多元。有時在模仿大名鼎鼎的西班牙畫家哥雅(Goya)和維拉斯奎茲(Velázquez),有時是模仿葛雷柯(El Greco)。後來有兩三幅畫作顯然是模仿印象派和後印象派的畫家。《矮人舞者》(Dwarf Dancer)(見下方)這幅作品是以竇加(Degas)的《小舞者》(Little Dancer)為基礎,自己加上了佛朗明哥舞的味道。附近又掛了《藍色房間》(The Blue Room),乃畢卡索這位早熟的畫家參考塞尚的《沐浴者》(Bathers)所畫,然後不遠處又有作品的風格和主題從羅特列克(Toulouse-Lautrec)的《紅磨坊酒店》(At the Moulin Rouge)參考而來。別的地方又用了高更大膽的線條,以及梵谷鮮明的顏色與短促抖動的筆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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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_畢卡索《矮人舞者》(Dwarf Dancer),1901;右_竇加《小舞者》 Little Dancer Aged Fourteen', Edgar Degas, 1880-1, cast c.1922

《藝術家想的跟你不一樣》、tate.org.uk這個展覽沒有呈現出某一位全新的藝術家,這個展覽展示的是一位非常會模仿的畫家。我發現,當我走進柯特藝廊這個重現畢卡索當時個展的展覽時,感覺怪怪的。其實我看不出畢卡索有大規模的模仿,因為從他的筆觸和自信的線條可以明顯看出,他已經是個不錯的藝術家,但他肯定還不是偉大的藝術家。「成為畢卡索」的策展人巴納比・萊特博士(Dr Barnaby Wright)也同意。他猜想,要是畢卡索在當初的展覽時,也就是一九○一年夏天時就過世,他不過就只是現代藝術史的一個小註腳而已。但是他沒死,後來還成為該時代最重要的藝術家,這都要多虧他在一九○一年下半年的成就。

技巧:模仿不需要想像力,但「偷」則不然......

伏勒爾辦的這個展覽很成功,畢卡索賣掉好幾幅作品,賺了一些錢,開始建立起自己的藝術市場。但是他對於成為畫師沒有興趣——他想成為畢卡索。為了要達成這個目標,他不能再模仿下去,必須改變策略。畢卡索發現這樣會造成短期的資金短缺,但是希望可以帶來長期的創意(和商業)利益。因此,滿懷著年少時的樂觀態度,畢卡索在一九○一年七月停止模仿,開始「偷竊」。

兩者的差異非常大,模仿需要一些技巧,但是不需要想像力,不需要創意,所以機械很擅長模仿。偷竊是佔為己有,佔有某樣東西比較費工——這樣東西變成你的責任,它的未來操之在你手。

例如,要偷一輛車的話,小偷不免要把這輛車開到跟原車主開的不同路線上。創意也是同理。

如果這些想法剛好是在像畢卡索這麼大膽、多產、有巧思的人手上,那麼這些想法可能就會被完全不同地應用。畢卡索的確是這麼做了,但一開始畢卡索得先決定自己要偷什麼。梵谷的表現主義、羅特列克的繪畫主題、竇加大膽的輪廓、高更的色塊,各有什麼可以拿來用的?

事實:偷來的點子,造就了「藍色時期」的畢卡索

到了1901年7月,畢卡索非常挫折,展覽過後他不但很難找到自己的藝術聲音,同年稍早他的摯友卡洛斯・卡薩吉瑪斯(Carlos Casagemas)在巴黎自殺也造成他心理上的創傷。畢卡索這時沒想太多,就接受邀請去參觀聖拉札爾女子監獄,結果讓自己更痛苦。他看到監獄裡有母親帶著幼子、患有梅毒的女性被迫帶著白帽子以做區別,一幕幕的景象讓他陷入更深的低潮之中。

雖然畢卡索鬱悶不樂,不過他還是對從梵谷等人那裡偷過來的點子非常有興趣。可是現在這些點子跟藝術家的憂鬱心情有所衝突。

感到憂鬱(blue)?剎那間靈光乍現!他突然知道要怎麼將過去這些大師的創新用在哪裡。大膽的線條、色塊、表現主義這些手法都還是用得上,不過不是前人的那種用法。畢卡索加以簡化、淡化、合併、降低色調。他選擇了藍色,選擇了運用感傷的心情。

這個轉變非常劇烈,畢卡索進入了後來知名的「藍色時期」(Blue Period),1901年《坐著的丑角》(Seated Harlequin)就是個這階段相當早期的作品。這幅作品描繪了一位在思考且垂頭喪氣的丑角哈勒昆(Harlequin),臉龐塗上了白色的妝粉,穿著藍色和黑色的格紋戲服。這跟一般的丑角扮相不太一樣,一般丑角的戲服通常都是亮色系,臉上應該帶著一抹頑皮的微笑。這就是畢卡索進行「疊合空間思考」的結果,他把兩個完全無關的個體強迫撞擊,結合了義大利即興喜劇的兩個固定角色:即傳統默劇或芭蕾舞劇的丑角「哈勒昆」和法國默劇中憂鬱的單相思小丑(Pierrot),還有他的憂鬱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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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卡索《坐著的丑角》(Seated Harlequin),1901

《藝術家想的跟你不一樣》畢卡索將兩個身份結合為一,創造出第三個、原創的角色。畫中的這個丑角就是他的摯友卡薩吉瑪斯,他在現實中死了,但是還活在畢卡索的心中。他把這位摯友裝扮成丑角的模樣是因為哈勒昆通常會在喜劇裡贏得女主角「柯倫萍」(Columbine)的歡心,但是現實生活中卡薩吉瑪斯沒有贏得女主角的芳心(因此才自殺了),所以畢卡索將他與單相思小丑的形象結合。用藍色調就夠說明一切了。

你越仔細看《坐著的丑角》這幅畫,就越能發現畢卡索如何運用了前人的點子。我們看到馬奈和竇加都描繪過《苦艾酒》(Absinthe Drinker)裡帶著倦容喝酒的人,還可以看見高更使用的大溪地橘色、梵谷的《向日葵》。塞尚輪廓清晰的《沐浴者》則顯然是以丑角的輪狀皺領和卷束袖口重現。但這是畢卡索的畫作,畫裡的故事、心情都是他的,選擇和各項安排都是他的,不過更重要的是,風格也是畢卡索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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